出生
我1979年出生在平原人说的山顶上的一个深山中的小山村. 那里叫秀水坪村, 人们常简称秀水, 后来和村村合并的时候, 变成了现在的秀水村(和旁边的谭家坪小洪村,好像还有贾家坪合并而成).
出生的时候我们那个天井屋场还在, 里边一共五户人家, 都和我爷爷一个辈分, 都互相是叔伯兄弟, 分属他们各自的爷爷. 前后共两个天井, 前一个天井和外边道场之间有一个大厅, 过事的时候大家就共用这个厅, 平常出入也是主要从这里, 另外各自有后门通两侧. 后天井地势要高一些, 下雨的水要经过暗沟到前面天井再流出去. 小时候下雨的时候看着屋檐的水打到天井的石板上, 溅起一朵朵水花而出神.
天井屋并不大, 还昏暗. 我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分家搬到外边起的新房去住了, 而我则跟着没去多久又回天井屋和爷爷奶奶还有幺爹一起生活了一年, 那大约是2-3岁的样子. 幺爹比我大12岁, 那时候他常带我玩, 也常被爷爷批评和教育, 我则在旁边看热闹, 顺便也学了些道理, 比如爷爷常对他说: 做人要分得清三件事, 第一是分得清对错, 第二是分得清好歹, 第三是分得清清疏. 爷爷对幺爹是严厉的, 对我则很少批评, 隔代亲大抵都是这样. 婆婆则一律对我们都极力照顾, 从没见她发过脾气. 印象中常被爷爷背着走亲戚, 他后颈上有一大一小两颗痣. 甚至还喝醉过酒, 这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还记得一些顺口溜, 什么巴子巴, 巴泥巴, 泥巴倒哒, 巴子跑哒等等.
在爷爷婆婆那里住了一年之后, 就回到父母这边, 相隔不到一里地的距离. 父母对我和弟弟就严格多了, 所以我们俩时常喜欢跑到爷爷婆婆这边玩. 加上天井屋还有别的小伙伴, 我们玩得不亦乐乎. 玩的时候, 我们发现如果两个人一起持续喊"啊", 声音和各自自己喊出来的是很不一样的. 现在我知道了, 这是声波的共振现象.
爷爷除了种地, 还在村里打米, 可以有一点微薄补助. 自己还是个木匠, 工具齐全, 但手艺是自学的, 可以给自己做一些用具. 还是个铁匠, 在天井屋旁边弄了一个专门烧火打铁的棚子, 也是自娱自乐型的.
虽然整个小山村贫穷, 但这主要是自然条件所致. 人们既不封闭也不愚昧. 大家都十分重视教育, 希望子女能够通过教育"跳农门". 其实我们家在当地也不落后, 父母对家的建设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也取得了很显著的成果. 父亲学会了用钻子打石头, 把山上巨石改小, 再搬到家里, 给周围都砌上的石坎子. 这在当地是很超前的, 大家还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山上的石头不管是谁家的, 说一下, 大家都欣然同意让父亲去打掉, 因为石头打走了, 土还能长树. 我们家也是最先给房间里泥巴地倒水泥, 给房子刷白, 最先买电视机和自行车的几家之一. 很快就过上了在当地比较殷实的生活. 主要收入就是父母种水稻养猪等所攒的钱.
小学
我刚满六岁就上小学去了. 虽然一般是7岁上学, 但由于父母对教育的重视, 就早点去上学, 想着的是如果不行就多读一年. 上学第一天是母亲送我去的, 我印象蛮深刻, 可能去的比较晚, 路上并没有什么人, 在接近学校的上坡路上就听见学校学生朗朗读书声, 那里刚好被一个小山包挡住了, 但那朗朗书声给我很深刻的印象, 感觉像是在哪里听过, 也许是广播中, 觉得这就是学校该有的样子. 在学校里的六年都很顺利, 老师对我都很照顾, 这主要应该得益于父母和老师们大多都认识, 都是一个村的人, 父母重视教育对老师也很尊敬. 另一方面大约从三年级开始, 我特别怕老师, 从不给老师惹麻烦, 所以老师也极少批评我.
小学一年级的启蒙老师是陈本珍老师, 对同学们很有耐心, 当然有时候也有作为老师的威严, 很能管得住我们学生. 记得有一段时间是学"画"这首诗, 陈老师在休息时间在黑板上用彩色的笔画了一幅有鸟的画, 我当时觉得画的好好. 现在想来, 她好负责.
还记得刚入学的时候, 陈老师安排同学值日打扫卫生, 说我太小不安排值日, 而有的同学还不想值日而且还哭了. 我当时很奇怪, 我就想值日啊, 可惜没安排我. 当时我被安排为副班长, 班干部的唯一作用就是当班那天喊起立坐下, 可是我经常忘记. 所以得老惦记着这事. 这是我当过的最大的"官"了. 二年级变成小组长, 再后来就小组长都不是了. 可见我的组织能力从来没有被埋没, 而是根本没有.
上课打铃两次, 第一次进教室, 唱歌, 第二次老师进教室. 最开始大家是随便乱唱, 谁的声音被合得最多, 就逐渐变成这个歌的合唱. 后来大约二三年级的时候, 才知道是文艺委员起唱, 大家再跟着唱. 学校后面有一片茶园, 有几次我们知道要去采茶(不用上课)作为劳动课的内容, 我们就会高兴地唱采茶的姑娘.
邹学钦老师和我家同方向, 又是本家, 对我也是极为照顾. 一年级中午甚至是跟着他一起吃的. 平时上下学, 如果碰到下雨, 甚至背我上学. 也有失败的经历, 记得有一次一起走在路上, 快迟到了, 但我想着和老师一起走的, 应该不会算我迟到. 结果到了学校, 还是被值日的老师记为迟到了:(
学校每年春秋各有一次一周左右的农忙假, 和现在要搞的春秋假很一致, 只不过那时候是老师要农忙, 学生也可以在家帮帮忙. 课间休息是20分钟, 看课文<课间十分钟>还觉得很纳闷, 城里的孩子怎么只有十分钟课间呢. 我们正常课间20分钟, 二三节之间的课间操时间30分钟. 下午两节课就放学. 课间就是在操场上疯玩. 那时候简直就是现在素质教育努力的目标.
但实际上这样的教学效果确实要差很多, 我从来不敢想语文数学拿90分以上, 在班上一般10名以内波动. 现在的小学生常常三门课270分只算很普通. 而且现在的课程内容比那时候还更难一些. 想想现在还是太卷了. 但那时候秀水坪小学乃至整个栗子坪乡以及下堡坪乡的教育相对整个宜昌县, 还是过于"素质教育"了, 以至于班上大约40来人, 只有大约一半上了初中, 而上了高中和中专的可能不到10人. 我的运气特别好, 小升初的时候超常发挥, 得到了语文82数学99的从来没有达到过的好成绩, 成为全乡第一名. 因为这个成绩, 父母得以偶然的机会送我去教学质量更好的晓峰一中去上学.
初中
去晓峰之前, 我几乎没有出过我们乡. 记忆中就去过小溪塔一两次. 路上经过黄柏河边的公路, 两边峭壁入云的高山让我总担心山倒下来怎么办, 胆战心惊的. 虽然山没有倒过, 但实际上那些峭壁也确实时常滑坡, 路就堵住了, 需要经常修.
我知道去晓峰上学是改变我命运的关键, 心情十分激动. 在开学之前, 父母带我去面试过一次. 校长问了我一些问题, 确定我不是傻子也就收下了. 因为我印象中并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 其中有一个问题我就没有答出来, 他问我学校的大门在哪里. 我确实刘姥姥进大观园, 什么都新鲜, 没留意到大门在哪里. 家长帮我解的围.
为了上学做了很多的准备, 那时候晓峰一中刚刚建好新楼, 还有很多设备没有, 我们要自带课桌和凳子, 还有铺板. 都给了尺寸让我们自己做了带过去. 结果父母给我做的和他们的并不太一样, 更高一点瘦一点. 估计两边木匠用的尺不太一样, 或者理解不太一样. 我带过去的桌子还刷了白漆, 三年下来已经完全斑驳.
一个人人生地不熟, 12岁远离家乡还是很艰难的. 开学的时候很多家长都送孩子过去, 他们看到我个头很小也有很多关心和关照, 这也导致后来常有同学带我去他们家过周末受到热情的接待. 我们是放大周, 即两小周在一起一共上十一天课, 再放三天假. 我周末不能回家, 主要是车费太贵, 一来一回要四块钱, 按照5分钱一两饭, 可以是好多天的口粮了. 好在有一个叔伯幺姑在晓峰镇上上班, 多亏她的照顾, 让我在初到晓峰的时候依旧有家的温暖. 记得第一个十一, 我是想回家的. 我得知到栗子坪的班车10点左右路过, 我9点就从幺姑家里出来在路边拦车. 但是班车经过我的时候根本不停就走了, 一方面估计是车上人确实多, 另一个主要原因是看到我小, 完全像的小学生, 以为我捣乱呢. 那天我很沮丧, 到幺姑上班的地方, 她看到我沮丧的表情还安慰我说别难过, 就当她那儿是家.
没记错的话, 我一直待到放寒假才回家. 还是等车的时候车上刚好有同村的人(邹远林和他儿子)看到我, 把我拉上车的. 但那次也很不顺利, 栗子坪下雪, 车上不去, 只走到雾渡河. 幸好有他, 在雾渡河搭到便车到了观音堂, 然后我们走回家的. 观音堂和栗子坪乡镇府实际上离我家都差不多远的, 都要走十几里山路.
个子小可以得到大人的关爱, 但却会招来同学的霸凌. 由于个子在班上最小, 又没有同乡(其他同学都是来自晓峰乡下面的村的, 都有同学或者同乡), 没过多久就成为调皮学生的霸凌对象. 往往随便找个理由欺压我. 有一次期中考试前的一个中午, 我正趴在床上背历史试卷, 一个常欺负的同学过来, 问旁边的一个同学要不要复习历史, 那个同学知道他又要搞事, 看热闹不嫌事大, 就说要啊. 他就对着我说把试卷给他, 他要复习历史, 最后还是被他把试卷抢走了. 我不停地反思为什么回得罪他们, 怎样才能避免被他们欺负. 甚至觉得是不是我成绩比较好, 他们嫉妒, 有几次我甚至控分, 有一次化学我故意做错, 准备考80分, 结果我以为是对的一题做错了, 只考了79分. 有一次数学一个选择题我估计做错, 结果歪打正着了. 经过了几次乌龙之后不再控分了, 也知道和我的成绩没有关系. 非常感激那时候敢于站出来阻止他们的几个女同学. 在他们在教室欺负我的时候, 经常直面怒斥他们, 这时候我就不会收到皮肉之苦了, 他们往往骂骂咧咧就算了. 男同学则没有敢于站出来的, 也理解, 如果真有人站出来, 必然会变成两方的肢体冲突, 而他们人多, 是不可能赢的. 后来想想才明白, 他们欺负我主要是为了在女生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 成绩不行就展示肌肉. 所以女同学怼他们他们是不会动手的, 但要是有男同学敢于站出来就另说了. 男同学里边有我的几个好朋友, 但自身难保, 并不能指望他们公开维护我.
有好几个同学见我周末也不能回家可怜, 主动邀请我去他们家过周末. 虽然他们家里学校也很远, 常常有三四十里, 我们要走半天才能到, 但也领略了当地的风光, 感受了他们家长都热情.
在初中的成绩也不算好, 主要是严重偏科. 理科成绩不错, 但需要背的历史, 地理, 生物, 政治, 英语都统统不好. 记得政治老师罗桂芬老师特别负责, 知道我的成绩不好, 常把我叫到办公室辅导背政治. 英语老师为我们的口语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她是刚参加的工作的老师, 有热情, 英语也学得好, 一点点教我们如何发音, 口型怎样, 这使得我虽然单词记得慢, 但后来发音还算比较标准. 后来上了大学见了更多的人, 才发现大家的口语是多么的千差千别. 对我影响最大的当属物理老师崔化炼老师, 他给我上的第一节课开始就说: "物理, 是一门讲道理的课". 随着他对课程逐渐的讲解, 深深被那些"道理"所吸引, 原来我周围都万事万物都有某种"道"来支配, 我们是可以理解的. 我知道和人打交道我是我的弱项, 在思索自己人生的方向的时候, 物理老师的讲解让我认识到我毕生的方向可能就是物理了. 课后也常常问他各种问题, 我还成为了物理课代表. 但也闯过祸, 有一次他从实验室拿来玻璃棒, 给我们演示摩擦生电. 课后把棒子给我拿着让同学们可以自行验证. 而我不小心把他掉地上摔坏了. 我正担心赔偿要花多少钱, 我还能不能从生活费中扣出来的时候, 他说算了, 不用赔, 真是莫大的安慰. 毕业后就没有他的消息, 常常想起, 前几天网上查到他升高级职称了, 很为他感到高兴.
其实上了初中, 父母的收入就不够我和弟弟的学费加生活费的开销了. 我也知道家里的情况, 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 只能是生活费尽量减少一些. 期中最少的一个学期是一共只花了60多块钱. 几乎每天的伙食都是, 早上不吃, 中午三两饭加5分钱的汤, 三两饭1毛5, 共2毛, 晚上一样, 一天4毛钱. 早上不吃是因为早上的包子2毛5一个, 要两个才能吃饱, 太贵了. 那个学期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刚开学的时候, 早上买过一个花卷, 吃了几口不好吃扔掉了. 老想着要是没扔, 留着现在吃多好啊.